亲爱的,幸亏两个小时前我没有给你写信,否则我会抱怨很多关于我妈的事,你会为此厌烦我的,现在我平静一些了,可以好好的给你写封信了,但是我的心里仍然不好受,会好的,如果我的心情不能自然恢复,那么对你的爱也会帮助我恢复的。

让我妈看到你的一封信,这完全是我的错,是我不可饶恕的罪过,我以前跟你说过,我曾经习惯把你的信都带在身边,它们总能给我力量,让我更能干,可以把工作做的更好一点,但是最近一段时间,可伶的我已经没有办法把你所有的信都带在身边了,只能把最近的几封揣在身上。

回到家我总要换衣服,把外出穿的衣服挂在我房间的衣架上,我的房间不过是连接起居室和我父母卧室的一条走廊。

事情坏就坏在这儿,我不在家的时候,我妈路过我的房间,看到我衣袋里的信露出来的一角,也许是出于好奇,也许是出于爱,她把信抽出来读了,并且给你写了信。

我妈对我的爱和她对我的不理解一眼深,由于不理解所引发的草率的做法,也是她的爱的一种表现方式,这在我看来简直不可理喻,这就是事情的起因,我把你今天的两封信连起来看,你关于饮食和睡眠的建议,并没有使我不快。

我告诉过你,我很高兴能享受目前的这种生活方式,它并不完美,但面对我必须与之共处的诸多矛盾,这却是唯一的解决办法。

今天,马科斯非常委婉的向我暗示保管信件的问题,他说他的东西在父母面前永远保不了密,他的父亲会搜遍所有房间的每一个角落,他的话与你今天信中对此问题的看法完全一致。

你的信简直就像是你坐在我面前说话一样,让我能够真切的看到你的表情,就像我看到马科斯说话时的表情一样。

回家时我相信,如果不把这件事摊开了讲,我将永远不会和我妈说话,我很惊奇,我内心的紧张已经到达了极点,可是房子居然没有倒掉,我母亲也许有了某种预感,开始在客厅里跺来跺去,我们不可避免的相遇了。

我跟她谈了我的看法,完全是一种失控的,发作的方式跟她说话,我相信这对双方都有好处,在我一生中,我还从来没有这样随便跟她讲过话,在任何家庭、朋友,亲属当中,都没有人像我这样不得不对父母,抱有如此之多的冷淡和虚假的情意,这既是我的错,也是他们的错。

虽然经历了昨夜的不快,但撇开我妈的担心不谈,我看出她对我俩现在的关系是满意的,无论在何处,你都是我的守护神,但问题不在这儿,为了你,我本不应该跟我妈再说什么,可是我说了,亲爱的,你能原谅我吗。

很快,我便会犯下许多伤害你的罪过,人间的法官会判定我欠你太多,至于天国的法官,则早已知道这一切。

我不能请求你宽恕我,虽然你是最宽厚的人,但也没有理由可以原谅我吧,我应该承担这个罪责,让它压在我身上。

谢天谢地,到现在为止一切都还好,我期待在平静中享受你带给我的幸福,你关于圣诞节的设想让我充满了希望。

今天早上,当我在讨厌的办公室里写信的时候,我甚至不敢提及希望,因为我妈的出现把它们彻底粉碎了,我总是把父母当做是迫害者。

直到一年前,我还能对他们淡然处之,就像我冷漠的对待这个世界,就像面对某种无生命的物体一样。但是现在,我明白了,那只是一种受到压抑的恐惧、忧虑和失意。

父母只想抓住儿女,拉回到过去的年代,而子女又总会想要解脱自己,逃脱束缚,父母的行为当然是受到爱的支配的,这也正是其可怕之处。

就此收笔吧,让我用一句警告来结束这封信,我告诉你,爱有时会很粗暴。

你的,你的,你的

1912年11月21日

人间的法官会判定我欠你太多(卡夫卡致菲利斯 1912年11月22日)见字如面

随信附上一张我大约五岁时的照片,当时我生气的表情曾经被当成是一个笑料,今天看来,它可能有内在的意义,记得把照片还给我,那是我父母的,他们拥有一切,占有一切。

当你把这照片送回时我在给你看一些其他的照片,包括一张更差劲的,傻乎乎的近照,你如果喜欢,这倒是可以保留,在随信附寄的这张照片中,我看上去好像不是五岁,也许是两岁。

你喜欢孩子,辨认的眼力可能会更好一些,当我周围有儿童时,我情愿闭上眼睛。

弗兰兹

1912年11月22日。

现在我是否仍然有权得到你的和解之吻,这吻不同一般,因为它会使你的信和我的信永无尽头。

发表评论